回眸总伤情,醉是因美色,把盏寻思起,旧景忽明亮——2006年岁末的某一天,夜深人静的时分,客居北京的我,写完一本无趣的书之后,独自小饮以解闷,忽地,一幅鲜明的旧景,也不知怎的,就跃上心窗,心里一惊叹:呀,那不是我儿时常遇的情景吗?山顶的高塔、还有伴随着的悠悠晚钟……
这高塔,就唤作三峰寺塔,它矗立的山,叫塔山,其所在的地界,是我的祖籍地福建长乐,那地方,有我祖上的老宅。大约三周岁左右,出生在省城福州的我,就被送到长乐小县城,随我那一脸充满慈爱的小脚老奶奶一起过,因为,我有了小弟弟,而我那双职工的父母,无心再照料我。那时,自幼就善感的我,会不时地溜出老宅门,到门外一开阔地远眺那孤立于山顶之巅的大石塔,有时,听到耳畔回荡起那不知缘起于何处的晚钟,我的心哪,就会萌生一种莫名的伤感:鼻子发酸、眼泪汪汪。当时不知道,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更多的时候,我一人独自痴迷于这种百感交集的远眺,往往,会因此忘了晚饭的时间,直到那心疼我的小脚奶奶,一路蹒跚地寻来,一边唤我的乳名:伊俊,伊俊啊——
听人说,那30米高的石塔,是当年郑和下西洋之际所筑立,为的是让那些出海谋生的人,能从天涯边……望见回家的路。
在我的出生地福州城,也有这种能让人仰望辩方向的古塔,而且是俩,分别名为“白塔”和“乌塔”,各据一方,分头耸立在城内的于山和乌山,遥遥相对。
我这人,方向感特强,强到什么份上呢?打个比方吧:白天,我能从日头光影的位置识别东西方;要是晴夜,我也能判断南北向(就是借助天上的北斗七星);假如,我到了一座陌生的城市,要是遇上哪个贪昧爱占小便宜的黑司机,他如果想忽悠我乱转圈多跑路,他呀,可能遇上对手了,因为我,能记住他的所行路钱,有可能,就以此做为投诉的证据——这些雕虫小技,当得益于我少时的居住环境,那时,我住在福州的城南台江码头附近,在我那朝南而居的旧木楼的前方不远处,是我老家那条自西向东流入东海之边的母亲河——闽江。如果有谁“找不着北”,我则会告诉他:瞧,你就抬头看那于山顶的白塔!要是我在白塔附近(这地方远离了东西方向的闽江),如果有谁再问我,哪个方向是西方世界呀,我就会信手往乌塔方向一指,告诉对方,那乌涯涯的地儿,就是它!
在福州城的西边,还有一座高塔,座落在闻名于东南亚一带的西禅寺佛院门内,但,那不是古塔,而是上世纪末修筑的,不过这样一凑数,福州就成了与云南大理一样(那里有大名鼎鼎的崇圣寺三塔),同样拥有三座佛塔。
有人说,生活在有塔的地方,或许要算是一件幸事,因为,这样的地方让人心中有个特殊的坐标,令人有一种塌实感——我目前客居的京东通州,就有一个网友,也曾在自己的博客里留下相似的感慨:
我的家乡在初夏时节清凉而闲适,大雨初霁,满地的槐花飘香,云光水色之间耸立着运河尽头的标志——燃灯塔。古塔之于通州,仿佛是她的精魂。我不能想象,没有古塔的通州或者是看不到古塔的通州会是什么样子,我只记的,在我刚刚记事的时候,我的姥爷就喜欢带着我在河边,指着高高的塔影给我讲述通州的故事,大约就是因为如此,我从小就对古塔有一份特殊的情感。
大学时期我在长沙,有一次,我在芙蓉路上看到一个建筑物的临街墙上装饰着一幅浮雕,雕刻的是一条河道,里面有许多的乌蓬船,浮雕的左上角还雕刻着一座古香古色的塔,我心中一动,对同行的人说,这是我们通州,当时他们都笑了,说你是离家太久了,想家了吧,我说想家也有点儿,但这副作品就是描绘我们家乡的。于是大家一起近前观看,果不其然,这个建筑物里是通州政府某个部门在长沙的办事处,那幅浮雕下面写着《运河漕运图》。同行的伙伴大为惊讶,纷纷对我说,平时总听我提到通州有一座塔,却没想到你家乡的人都像你一样,对这座塔这么有感情。
说起塔在通州人心目中的位置,我想起了我的朋友们,我们在平时网上冲浪,我们通州的总爱用燃灯塔来作为标志或者象征,平时聊天,也经常有意无意的提到这座塔。
……
我母亲的一位同事的父亲,是位土生土长的通州老人,他八十多岁的时候还能够自己出去散步。他说,只要他抬头可以看见塔影,他心里就特别塌实,就不会迷路,不会糊涂。
——这美文,太感人了!
如此看来,塔之于人,不仅是视觉意义中的坐标,更是心灵层面上的标杆。其实,细究起来,塔,本身就是很心灵的东西,在中国,很多塔都是宗教的,尤其是佛教的,比如:
雷峰塔——位于杭州西湖南岸的夕照山上,始建于战国时期吴越王之手(公元1924年9月25日下午突然倒塌,毁于一旦,2002年10月25日重新落成)。是佛塔。
六合塔——位于杭州西湖以南的月轮山上,该塔始建于北宋开宝三年(970年),历史上由于兵燹不断,屡毁屡建,现存砖结构塔身系南宋绍兴二十六年所重建。是佛塔。
崇圣寺三塔——位于云南大理,唐、五代时所修。是佛塔。
应县木塔——位于山西应县,修于辽代,是中国最高的古塔。也是佛塔。
大雁塔和小雁塔——均位于古都西安,皆修于唐代,也都是历史上十分有名的佛塔。
……
这样再仔细寻思,我们或许就更容易理解,塔,为什么能成为不少人憬仰的情结,因为,它是一种指引人生方向的信仰上的感召物。
心中有塔的人,是幸福的。有信仰的人,内心会更加宁静,因为人生有所去向,身心有所依托,灵魂有了安居之处。
生活在有塔之处的人,也是幸福的,因为他的眼前,还有这样一种人文美景,这说明,他与祖先的文化交通中,还有一道特色独到的通幽之径;这还说明,他还能暗中从传统那里得到文明的滋补,并有可能在潜移默化中提升自己的素养。
现实中,拥有古塔的地方,本来就不多,而那些地方的古塔——
有的惨遭人为破坏。1990年的冬天,在中国宁夏贺兰山北段的山沟里,一座历经沧桑的千年古塔,被一伙盗宝罪犯炸倒了!
有的年久失修倒塌。在阿拉善左旗南寺(广宗寺),有将近300岁的双白塔,虽然曾历经诸多人间浩劫,却难躲自然侵蚀,公元2003年7月16日,也就是在遭受连续几场大雨之后的这一天,双白塔中的一塔,不幸猝死,突然间轰然倒塌(现在,谁若想一睹那双白塔的全貌,就只能从这张招牌上寻觅其往日的旧影了)。
有的己经早已毁灭。比如梵天寺木塔,现在的学生,只能通过课文(沈括的《梦溪笔谈》之一:《梵天寺木塔》)了解它的精妙;又比如华严寺木塔,如今后人只能在古人(唐 / 张泌)的诗歌中领略其风采:
六街晴色动秋光,雨霁凭高只易伤。
一曲晚烟浮渭水,半桥斜日照咸阳。
休将世路悲尘事,莫指云山认故乡。
回首汉宫楼阁暮,数声钟鼓自微茫。
而有的已经死去的,虽然后人还想复原,但已经是原味不再,比如杭州的雷峰塔,还有四川彭州龙兴寺的金刚舍利宝塔……
还有更多的,正面临种种危机,就比如上面提到的那闻名天下的应县木塔,虽说得到了表面上的修复保护,但,有人还是忧心如焚地说——
享誉古今中外的山西应县木塔在历史上有这样一段记载:“元顺帝时大震七日,木塔屹然不动”。然而今天的木塔已年过九百岁,这一“千年老人”已经歪歪扭扭,岌岌可危,凡是到过木塔、有幸登攀过木塔的人,无不为其危在旦夕而忧心忡忡!
那些幸存下来的古塔,有的,还面临着另一种危情,那就是:在被人为的隔绝或遗忘中,无奈地走向自生自灭。
在北京西城的砖塔胡同东口,有这样一座其貌不扬的古塔,不大也不高,灰头土脸的,其实,来历却不简单,据说是元大都的古建筑,据了解,这是北京城区仅存的一座古砖塔。那古塔,就名叫“万松老人塔”,其来历是这样的:金、元时期,有一叫万松行秀禅师的高僧,他自称万松野老,这人,出生中原河内(今河南洛阳),俗姓蔡,于荆州出家,他深得佛法,又精通儒学,故深受金朝末代皇帝章宗的器重,赐居燕京(今北京)西郊的栖隐寺,直至81岁圆寂,一生著作甚丰,有《从容录》、《请益后录》、《万寿语录》等,被世人尊称为万松老人。行秀高僧圆寂之后,弟子们为他修筑了这座砖塔。这塔,迄今为止粗算起来,大约也有将近八百岁了。
如今,这塔的处境很不妙:前面,被商铺挡住;左右,挨民居挟持;后方呢,竟遭某单位包抄——总之,被围得水泄不通。
我说的这古塔,就位于西四南大街43号门脸房的背后。
这是一座走不进去的古塔——做为当下今人,你无法抵达远逝在历史中的彼时那处;做为人间过客,你亦无法越过某种无形的障碍,去亲近那古塔、去倾听那含蓄在古砖实心处的偈式塔语。
——那天,我就这样呆立在塔前的门脸外,良久不动窝,那时,店内有人见我形迹可疑,就投来审讯似地目光:看什么看呀,新鲜啊,没见过啊,你这外地人!
我理解这种鄙视的目光,我也读懂那双目光深处包涵的某种高傲的元素,不过我心想,你只要不轻慢你背后的古塔所承载的文化就好了,你只要对你身后那积淀有八百年(也可能是五千年)文明的古塔,有那么一点点谦卑之心,也就好了。
回眸总伤情,醉是因美色,把盏寻思起,旧景忽明亮——那夜,喝得略高了的我,双脚漂浮了,心儿游思了,满脑子,装载的尽是旧时塔影,当我隐约意识到那些往事一如我那逝去的亲人{我最亲爱的奶奶、还有生我养我的母亲},不可再追寻复原于身边,我就明白这样的现实:这眼前的人间景物,包括隐在暗中或远处的万能物,兴许也会渐渐地淡没在不断流逝的光阴中;同时,我也悟出这样的道理,这就是:世上有许多美好东西,你要是不去惦记它,那么,你就有可能被它遗弃在两眼空空的人间荒漠里,就比如,那些越来越古老的古塔……
次日,当我把这一念头告诉我一好友,那人笑言:“莫非,你想拯救这个文物世界?”
当时,我迟疑了有片刻,才想说:是的,我是想拯救一些东西,比如,那些濒危了的美好的记忆,就像,对那些关于挽钟(这里,我把“晚钟”改为了“挽钟”)里的古塔的记忆,对了,拯救濒危的记忆吧——这话,我是对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