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作《帝国的刀锋》开篇部分

铁门胡同

出京城宣武门，往南行约一里地，路东有一横街，叫西草厂胡同，这路上的第一条巷子，就是著名的铁门胡同，那地方，元朝官方曾豢养过虎豹猛兽，大清政府则设置有死囚牢房。那死牢位于胡同中段，处决人犯的日子，死囚由西门拖出，先拉往内城台基厂的刑部过堂画押，再五花大绑，登囚车，从宣武门游街而出，行二里地，至西鹤（老北京话里，此字发音为“hao”之第二声）年堂门前的菜市口法场，跪地，引颈，让那鬼头刀断送生路打下阴间。从某种意义上说，与菜市口法场这终结地比邻的铁门胡同，也是那些死囚踏上不归路的出发点。

家住铁门胡同宏业里的索靖老爷，民称索命大人，满族正白旗人氏，生于道光三十年（1850年），卒于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清朝光绪年间刑部监斩官兼首席职业刽子手。其老祖宗索赫老爷虽是清初功臣，却官运不济，于顺治八年被贬为职业刽子手，索氏家族合法杀人的历史从此揭幕，刑人斩首无其数，上有王公大臣，下有文士富豪，而普通的匪盗恶徒，则往往不配劳其操刀，这是因为，索家还是满清上三旗门内的高贵人。索靖武艺高强，刀法精准，出神入化，能做到砍到哪儿是哪儿，当年的死囚，莫不以就刑于其刀下为荣，更有死者家人，为得全尸，对其重金行贿，以求这位行刑高手刀下留有余皮，市井间，人皆称其为“索一刀”或“鬼刀索”，其武艺亦高强，当年与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大刀王五齐名。1898年秋，在年受命被迫处斩谭嗣同之后，决意彻底封刀洗手、淡出菜市口法场，皈依佛门隐入长椿寺。其独子索良音，自幼秉承父旨，师从京剧花旦陆三宝等名角，在戏界初展凤羽，一时名声鹊起。凡知索氏家族底细者，无不感叹：“索家从此传良音！”（意即：这个有近三百年历史的刽子手家族，就此杀气荡然，良音美韵常回绕）。光绪二十六年七月廿四（1900年8月18日），因意国使馆血案，被斩于菜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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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索靖老爷，无端半道梦醒，那会儿，他暗中冷眼一瞥，忽见西墙上隐隐有异光、蓝幽幽的寒色，阴郁而孤桀，再细瞅一眼，心窝便吃紧，那，可是墙上挂着的鬼头老刀，在放着阴光哪，莫非，这古刀，又显灵光了！

这柄奉陪在老祖宗画像旁的老刀，封尘已久，是索家祖上留传下来的，嫡系家传，长子长孙，代代承袭，如今，正驻足在他这眼下五十知天命的岁月里。索靖老爷那故去老祖父，生前，曾多次跟他唠起这刀的来历，据说，这把传自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鬼头宝刀，曾经咔嚓嚓，斩首无数！

索靖老爷惊思，莫非，这嗜血的爷，今儿个又想起要开荤？

祖上有谶语：三更见刀光，惊心在午时。

午时三刻，正是刀落血溅之凶煞期！

这柄刀，圆头倒钩，造型颇有些怪异，刀把末端，铸有一青面獠牙之鬼头——那是镶金嵌玉的，貌似华丽，但决不是中看不中用的货色，虽说，乍一看，刀面灰暗，冷调泛泛，细一瞅，寒光隐隐，锐意十足，拿起再掂一把，更见不俗，虽然重量沉沉，但握感极佳，一出手，那真叫作随心所欲，内行人见识过后，都说这刀笨而不拙，有一种类似于顽邪的灵异鬼气，只服贴于阳气勃勃的威猛之士。这刀，据说，那是皇上从契丹人那里缴获的镇邪宝物，名字有点儿长，名曰：青面金牙杀青鬼头刀，那是因为鬼脸是玉嵌，鬼牙镶金的。因为说起来太费劲，又简称：杀青鬼头刀。

此刀，是当年皇太极亲手赏赐，赐给索家老祖宗的。

索氏家谱记载的首位祖宗，是大清初期声名赫赫的索赫老爷。

当初，索赫老爷，是皇太极身边十分倚重的贴身卫士，是一条不折不扣的铁杆硬汉，打仗不怕死，护起主来更是不要命。

原先，索赫老爷只是一名普通侍卫，有一回胜仗过后，皇上得意春风马蹄轻，心血一来潮，便想起要去大森林中去玩一回狩猎，那天，皇上玩得有些抽疯，竟身先士卒地撇下一干跟班侍卫，独自放马抢先追野鹿，不料，半道却杀出个大熊罴，那野兽，也许是受惊受剌激，高声吼叫着，就扑过来。大出风头的皇上，见势不妙，慌忙勒马欲往后撤，哪知，马失前蹄，一下子，皇上就落马坠地摔了个大马趴。眼看皇上就要成了那大熊罴的小点心，拉在后面的众侍卫，有手快的，正欲拉弓放箭，更有眼疾的，却尖叫：“放不得呀，会射中皇上的！”原来，后来者的角度，刚好与皇上、大熊罴成一直线。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乱了阵脚的卫队中，嗷嗷叫地冲出一个人，高举大刀、奋不顾身地杀向那暴怒不已的大猛兽。真正的猛兽就如同壮士，单挑时，更乐意找强手。那野性大发的巨熊，这下子，被这鬼叫鬼吼的家伙真正激怒了，于是乎，就放过那绝望中听天由命的皇上，扭头扑往那吃了豹子胆的家伙，一靠近，便本能地伸掌扑抓，这撒野的主儿，一出手，眨眼间，就连丢两前掌——那是被对手的快刀削成了刀削面，很没面子啊，那似乎懂得弱肉强食之理的野兽，惨叫一声，两脚原地踏步团团转，束手无策了，俯首就擒了，让后来居上的众侍卫们七手八脚地放倒了，那原本陷于绝境中的皇上，一下子又欣喜若狂了，绝处逢生啊，还意外收获呀！事后论功行赏，不但将索赫这救命恩人升为一等侍卫，还赐了他一件宝物——那就是，这杀青鬼头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