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她的时间,是在一次秋季画展上,地点是:我的故乡福州城内西湖之畔的省立美术馆。
那年,嘿嘿,我还是帅哥潇洒二十六,正好,还拽着青春的小尾巴——不过现在一回想,还是有点儿后怕的,你想吧,要是当年我没搭上那恋爱的末班车,那么,我那青春好时光,就算浪费白搭了啦!
记得那天,我正驻足在一幅风景画跟前,那名为《秋林》的水粉画,画面是晨间薄雾中的一杆杆孤寂无叶的白桦树,颇有东山魁夷先生画风之美韵,非常净美且静美,净美得一尘不染、静美得万簌俱寂,令人心驰神往于空灵之境……
那时,在我背后的不远处,是一排映着秋色的明窗,窗外,是美术馆大院那一片高高的白桦林,那时分,正是金秋十月,树上的叶儿,已经枯黄,风儿一吹,沙沙地脆响,随即,总伴着片片纷飞的落叶,飘飘扬扬地、丁零落荒——那光景,很容易让人萌生某种伤感,就类似于,比如“逝者如斯夫”之类的感叹。
那幅约莫窗格见方的静美的水粉画儿,不知为何,被镶在玻璃框中,就象一个美人儿,被幽禁在清冷的深宫里,这样,只要留心一瞅,就会发现一种奇妙的意境:隐约中,能辩识出观者背后的景物——眼前的静画儿,与身后的活景物,很诡异地交织地在一块了,就仿佛,两个原本不搭边的世界,神奇地交融在某种缘份中。
那一刻,是午后静谧的时辰,正当我迷恋于那幅名为《秋林》的水粉画跟前的当儿,一个倩影,悄然地映在了那画面上,朦朦胧胧的,仔细一端详,原来,竟是一张脸,一张秀丽的脸,当然,是个女孩儿好看的脸庞,那女孩,还有一头垂肩的秀发——在画中一片原本清静冷寂的秋色里,蓦然映现出红尘世界一张生动的脸,如此之意境,真是美妙无比啊!
那会儿,也许是情不自禁,也许是有点儿小小的坏心眼,我呀,就回过头,结果一回眸,便撞上她那柔美的目光——她莞尔一笑,竟道出一句让我砰然心动有许多年的话:“你映在画中的模样,真有趣!”
啊,这女孩,原来她也这么看画呀!我,当时怔了一下,对了,应该是震了一下,“震撼”的“震”,而后,傻笑,紧接着,张嘴就来这么一句:“我也是这么看你的!真是心有灵犀……”后半截还没倾吐干净,猛地,我就意识到,自己这是大嘴不慎、稚嫩失礼节了。那个尴尬啊,罢罢罢,甭提了!一回想,可能又得闹脸红,可是那女孩,却又一笑,这回,她是抿嘴一笑:“你这人,真逗!”——就这样,我们相识了。
那女孩,脸上棱角分明,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看上去既秀气,又很洋气,个子也高,能与我相比肩,估计,至少也有一米七。
那天,我们俩,很默契地相随看画,一块儿移步、又一起驻足,接着,再慢慢地移步往下看,好象,时间过得很快,飞快,似乎,是一转眼的工夫,我们,好象顷刻间就走到了画廊的尽头!
出了展厅门口,好象得分手了,那会儿,两人,我和她,好象都有赖着不走的念头,都希望对方先说出一句可持续发展的话题,可是,那时,还没恋爱经验的我,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冷场当中,率先打破僵局的,是我,那会儿,我又说了一句巨傻巨傻、巨傻得无与伦比的话:“我喜欢看书,我家里有很多很多的书,我每月的工资,几乎都买书去了!”一口气说的,不带磕巴。不过,在20世纪80年代那种缺乏娱乐的岁月里,爱看书,的确也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那时,说那话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很有面子,没想到,她含笑轻吐出的一句话,却令我不敢再妄言:“我的书,比你多多了!”见我汗颜不已,她一乐,又说:“我是图书馆的呀,书不比你多吗?难道不是!”原来,是这样啊!接着,她又告诉我,说她是福建师大图书馆的,在采编部上班,说他们馆里有很多很多很珍贵的藏书,一般图书馆见不到的书,他们那儿也许能查找出来,还说,她叫苏涵芬(这名儿真是中看又动听),从前在上海上的大学,读的是华东师大的图书馆系……
犹豫了有几天,终于,我鼓起了勇气,试着给她写信,写一封试探的信。草稿打了一遍又一遍,到末了,发现,还是初稿最可取——直觉的感受也许最感人。
封口贴邮票,将信投入邮箱的那一刻,我那让胆儿撑大了的心啊,就虚浮了起来——悬!顿时,有一种生死未卜的感觉。其实,那信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出格之处,关键是,给一女孩写信这种举动、这行为的象征意义,是不言而喻的:有企图呗!
等待回音的日子,实在难熬。
好象过了很久很久,很漫长的一段岁月,终于,单位大门口守卫室旁小黑板的来信通知栏目中,有了我的名字(此前,我几乎没什么信件)——其实,这一来回,也才五天而已。
第一封回信最为关键,有戏没戏,往往就看此役——如果你求过爱,如果你多情,如果你是认真的,你啊,一定就能体会到,体会到那会儿取信拆信的心情有多紧张、多复杂,有多么的微妙!
天!上帝保佑,还好,回信中没有你不敢见的那种冷淡字眼。虽然芬(那时,我暗地里已经厚着脸皮唤她为芬了),她的回信没有任何热情的调子,但,及时回信,这姿态,无疑,就是一种令人鼓舞的利好消息!就象数学大师陈景润面对哥德巴赫猜想之命题(1+1)似的,那封看似平常的回信,让我如痴如醉地解读了有N多遍,那是津津有味的N多遍啊!
——就这样,我和芬,我往你来,开始了书信来往……美好感觉的与日俱增,那是彼此的好感觉,在片言只语中,在一种心心相映的默契间!
那些日子里,我觉得,这世上,除了芬,以及亲爹亲妈,那个每天往我单位送信的邮差大叔,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大好人了!
后来,我蠢蠢欲动了,竟想上芬的学校去看她,企图,去更接近她。当时,我心想,这步棋,是迟早都要走的,于是乎,就绞尽脑汁找借口……终于,在一个失眠之余的破晓时分,嘿,有了!我呀,好不容易找到一好理由、一个自以为很高明的借口,你猜,是什么?借书啊——向她的图书馆借书去!
主意拿定,我就很绅士地写信申请,说,想借一本书——书名忘了,内容好象很深奥,似乎是当时市面难找的书,对了,很可能就是黑格尔的《美学概论》,那是四本一套的哲学巨著(当时,我好象是这样谋算的,四本一套嘛,分期借阅,先借第一册,接着再继第二册,然后……这么地,将走访见面的时间跨度尽可能地拉长,这样,就机会多多啦!)。
芬及时回信,恩准了,表示说:“二四六下午我值班,你,随时都可来。”
登门造访的前夜,我那激动的心哟,就象朝圣者临行开路前的那亢奋——又是一夜无眠啊!
那天,周六,也是午后,宁谧的时分,我,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门、那扇启往爱情世界的七彩玻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