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父亲离开我已经整整20个年头了。父亲出生于1911年9月1日,今天恰逢父亲的农历生日(农历七月初九)。父亲您生的那一年是不平凡的一年,您出生一个多月,辛亥革命就发生了,您出生和成长的年代恰逢乱世,政客军阀独裁者你来我往,把中国搞的乌烟瘴气,此外还有强邻窥伺,虎视眈眈,中国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父亲,您幼年即逢大的变故。您三岁那年我爷爷去世(爷爷在远离家乡二百公里的益阳做银行行长,36岁就去世了),留下我奶奶带着三个儿子孤儿寡女一家人,奶奶只好变卖田产维持家计生活,供三个孩子读书。您十岁那年,家里实在负担不起学费了,您和二伯父同时失了学(大伯父年龄大些,早就在家种田)。失学后,您进瓷厂做学徒,二伯父也进工厂做工。您学的是在瓷碗上画花鸟人物,后来去长沙做工,逢文夕大火而失业,于是抛弃画笔跟随一远房姑父加入国民革命军。父亲所在的部队是国民革命军第79军,军长是治军严谨,爱护官兵,作战勇敢的王甲本将军。
抗日战争中,在家乡瓷厂管帐的二伯父被日军炮弹击中而亡,大伯父在家种菜,照顾奶奶(那时候家里已经没有粮田,只有几分薄地可以种点菜),于是,养活大家庭(包括我奶奶,)的重任全部落到您的肩膀上,每次刚一发饷,就急着汇钱给家中,一大家子在等着您的汇款过活呢。抗日战争中,您所在的部队在四川湖南湖北一带活动,您参加了许多抗击日本的战役。在长衡会战中您尊敬的王甲本将军身先士卒,和鬼子拼起了刺刀,在战斗中壮烈牺牲。
抗日战争胜利后,您随部队在四川比较多,解放军过江后,部队在湖北与林彪的部队作战失败,您和母亲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回到家乡后,您先是在县政府工作,不久就被本家邻居举报说私藏枪支而丢了工作。在那个时候,私藏枪支是要处死的,还好县政府负责人证实枪支是县政府的枪支,是发给工作人员暂时拿回家保管的,只不过拿回家后,大哥比较好奇,拿出去炫耀了一下而已,但您也因此被开除,回家务农。三反五反中您被定为历史反革命,从此厄运就开始了。1957年您被人诬陷判三年有期徒刑,在长沙的牢改工厂呆了六年。父亲也因此躲过了所谓的“三年自然灾害” 之劫难。可怜妈妈一个人苦苦的支撑着这个家,是多么的不容易啊,好几次全家都在饿死的边缘,与死神擦肩而过。
父亲您回来后,已经是1963年初,64年我出生了。由于长期的牢狱生活,本来很健康的父亲断断续续的开始生病,可怜疾病缠身的老父亲还要经常接受批斗,被毒打。那时候,我们家经常被抄,除了上百年的快要倒塌的破房,可以说是一贫如洗。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两个姐姐早早的出嫁了,最小的哥哥大我12岁,一表人才的他竟然直到30多岁还找不到老婆,在那个时候,谁家的闺女愿意往火炕里跳,去一个“历史反革命”家庭做媳妇啊!直到文革结束,父亲被摘掉“反革命”的帽子,土地被承包到户,家里的几生活才有了保证。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在80年代中期,我们家还是比较贫困的。直到我考上研究生,才有人愿意嫁到我们家做哥哥的媳妇。
爸,在我的印象里,您记忆力惊人,常常是过目能诵,如果不是因为家境艰难而辍学,您本可以读很多书,做您喜欢的事的。我的算盘还是您亲手教我的,我们的老师比您差劲多了,您可是仅仅上了两年多学啊!
爸,您又是多才多艺的,您酷爱京剧,您的京胡二胡都拉的很棒,连大剧团的人也夸您的京胡二胡达到了专业水平,但你并没有正式拜过师,完全是自学出来的。您喜欢唱京剧,唱的也很不错,在您的影响下,妈妈也爱上了京剧,至今妈妈基本上每天都哼一段京剧呢,妈妈可是金嗓子。但在失去人身自由的20多年的岁月里,您舍弃了您的一切爱好,您砸掉了心爱的二胡京胡,您内心是多么的痛苦啊!
此时,敲打键盘的我脑海中总是浮现出您被批斗的场景,在我们大队部的会堂,在大队的小学校礼堂,您和一批“五类分子”(地主、富农、反革命、右派、坏分子)被五花大绑着,强按着跪在台板上,接受广大贫下中农的批斗。台下是乱哄哄的高呼“打倒”口号的愚民,台上站立着全副武装的民兵及大队干部,他们时不时的踢您们几脚,打您们几拳,扇您们几个耳光,吐几口唾沫到您们脸上,可怜您们这些老人,无论是酷热的暑天还是寒冷的冬天,都不能够幸免。儿子还清楚的记得,每次批斗会,我们学校师生都要参加,站在台下的我,还要和大家一起喊打倒您的口号,我的班主任还经常在我身边监督,看我是否喊了口号没有,如果没有喊,那就有我好过的了。爸,您还记得吗?因为您的身份,因为我的倔强,我是我们班中唯一没有加入红小兵(即现在的少先队)。儿子很感谢这一段压抑、非人性折磨的时光,感谢儿时苦难的经历,它让儿子过早的懂得了人世间的险恶,人心的险恶,懂得了这个非人性的世道,使儿子心灵很早的成熟起来,使儿子更深刻的认识这个社会。儿子不后悔生在这个罪恶滋生的社会,不后悔做您的儿子。
爸,您是不幸的,说您不幸是您生在这样一个丑恶混乱、豺狼魔鬼当道、人心险恶的社会,您受尽了人世间的侮辱和折磨,过的是牛马猪狗不如的生活。牛马尚不需经受精神上的折磨,人格上的侮辱,而您都承受了,这是怎样的人生啊!还好您是乐观的,通达的,因此,您挺过来了,度过了中国最黑暗最残酷的岁月,像牲口一样的活下来了,其实我们全家都是像牲口一样的活下来的啊!在看《芙蓉镇》的时候,我最熟悉的就是姜文扮演的秦书田在被抓走坐牢的时候对他的妻子所说的一句话,那句话至今仍然铭刻在我的脑海中,我还清楚的记得那句台词:活下去,像牲口一样的活下去。我是一边看,一边听,一边把泪水往喉咙里吞咽的。
爸,您又是幸运的,说您幸运,是因为您有妈这样一位贤惠美丽,在苦难岁月中相儒以沫,同甘共苦,不离不弃的妻子。其实妈妈比您受的苦更多,在城镇长大的妈在险恶的环境下,短时间内学会了做所有农活,在您坐牢及病中挑起全家生活的重担,以她柔弱的肩膀担负起全家的重担,养大了哥哥、两个姐姐和我。咱们全村,提起妈妈,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夸奖的,都说妈是咱们村最苦最累的女人。小时候,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妈妈的眼泪了。爸,在您坐牢的那几年里,妈妈和哥哥、两个姐姐好几次都差点饿死了,在这里我要感谢好心的邻居救济了我们,感谢亲爱的姨妈寄钱寄物救济了我们一家,不然,我们有多少条命,也不存在了。我还清楚的记得,小时候,每到开春的时候,就是我们一家春荒断米的时候,也就是妈妈发愁的时候,她总是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东家转西家的借米回来给我们做饭吃。妈妈,两个姐姐,哥哥都去讨过米要过饭的。我们一家活下来了,这真是奇迹,是神灵在保佑我们吧!善良的妈妈是相信有神灵的,现在她每天都拜神求佛,您如泉下有灵,就保佑她身体健康吧!
您在世时,就为寻找二哥的事揪心,一方面想找到幼时出走遗失的二哥,另一方面又怕您的“反革命”身份影响二哥的工作、家庭和前途,怕连累他,真是矛盾极了。就这样直到您去世都没有找到您的第二个儿子,您是带着遗憾去的。爸,可以告慰您的是,在您去世后不久,您的第二个儿子找到了,是他自己找到家的。原来他一直记得儿时家乡的地名,他流落的地方离我们家仅仅一百多里地,只是因为他的养父母还健在,他不想让他们伤心,待他养父母去世后,他就找到了家,只可惜,二哥回到家,您却已经仙游,这是怎样的一种悲欢离合啊!这就是命吧!
可以告慰您的是,您现在已经孙和曾孙满堂,大家都生活的不错,秉承您的教诲,我们都没有投入官场,都在自食其力,用自己的双手创造自己的幸福生活,诚实、正直的活着,做一个普通公民。这也是您希望的,您可以瞑目,可以含笑九泉了吧!
爸,个人的命运是和国家的命运、民族的命运联系在一起的,历史的大潮把您卷来卷去,浮沉都不由己。凭您的聪明才智,凭您的口才(您的口才是非常出色的),如果生活在一个民主自由的社会,您本可以成为科学家,成为律师,成为议员,甚至去竞选总统的,然而现实社会却把您的理想击的粉碎,把您打入社会的最底层,打入人间炼狱,这就是命运。这不是您一个人的悲剧,也不是我们一家的悲剧,这是大部分中国人的悲剧,有多少人无辜的死去,多少人家破人亡啊!和那些冤死的人相比,和那些被整死、折磨死、饿死的人相比,您又是幸运的,我们一家又是幸运的了。
现在,没有文字天赋的儿子在紧张的工作之余,也不自量力的写些东西。儿子写这些东西,也就是希望咱们中国能够好起来,让人们自由开心的活着,让我们的子孙后代有一个美好的未来,不让您们一辈人的悲剧在他们身上重演。儿子虽力有不赡,却一意孤行之,这也是您的期待吧!爸,您能理解我的苦心吗?
在北京这个夏日的晚上,您最宠爱的儿子用他的拙笔写了这些文字来纪念您。20年来,您的儿子没有一天不想念您,您的音容笑貌一直铭刻在儿子的心中。让儿子内疚的是,您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儿子本希望参加工作后好好孝敬您老人家的,但儿子尚在读研,您就永远的离开了我们,早知这样,儿子就不读这个劳什子研了。儿子愿意在您身边,好好的侍侯您,孝敬您。儿子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好好孝敬母亲。母亲已经快80的人,她依然美丽,依旧健康,有儿子照顾她,儿子不会让她受委屈的,您就放心吧!
爸,我是流着泪写完这些文字的,儿子要和您说的是,您永远活在儿子的心中。
爸,儿子想知道的是,您在天堂还好吗?